范仲淹与苏轼,谁更值得仰望?
2026-4-14 12:35 中国地名经济网核心提示: 范仲淹和苏轼,一文一武,一实一虚,共同构成了宋代文人最迷人的两面。但若论起对后世士大夫精神的影响,范仲淹无疑是那座更高的山峰,矗立在远处,令后人仰止。
中年以后,读书的趣味,与少年时代颇有些不同了。少年时爱读诗词歌赋,心折于李白的豪放、杜甫的沉郁,读到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,便觉得胸中块垒尽消,恨不能也如此痛快地活一场。如今人到中年,于人生况味略尝一二,再读书,便不那么容易被飞扬的文字所打动,反而常常在那些“不合时宜”的人身上,寻到一种更为深沉的共鸣。近来重读《古文观止》,把范仲淹和苏轼的文章放在一处看,便生出许多感想,如同老友重逢,于寻常巷陌间,忽然发现了他们身上一些以前未曾留意的光彩。
范仲淹和苏轼,都是北宋文坛的巨擘。论文章的光彩,似乎东坡要更胜一筹。他的《赤壁赋》写得那样飘逸空灵,“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”,那种超然物外的境界,千百年来不知抚慰了多少失意人的心。然而,这一次重读,我却觉得范仲淹这个人,比苏轼更值得尊敬,也更接近我心目中“完人”的标准。这个念头,或许有些唐突,得罪了不少“苏粉”,但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范仲淹的身世,比苏轼要苦得多。他两岁丧父,母亲改嫁,他跟着继父,姓了朱,名说。幼年寄居寺庙,断齑画粥的故事,是教科书上写熟了的。那是一种极其清苦、近乎自虐的生活。一个人能在那样贫寒的境遇里,立下“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”的志向,其心志的坚毅,早已超越常人。相比之下,苏轼的少年时代要顺遂得多,眉山苏氏,也算当地的书香门第,父子三人同登科第,是当时文坛的一段佳话。
论科举,两人都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,但范仲淹的科举之路,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磨砺。他及第后,被任命为广德军司理参军,一个小小的狱官。他不满足于此,便迎母奉养,复姓改名,正式开始了他的仕途。从这里便能看出,范仲淹的理想,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在文字上,而是要在现实的泥土里,扎扎实实地做出一些事情来。
他做到了。我年轻时读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觉得这是官样文章里的漂亮话。中年后再读,方知其分量。这十六个字,范仲淹是用一生来践行的。他在朝为官,敢于直言,三次被贬,而声名愈高。士大夫间有“范君一去,万马齐喑”的叹息。他主持“庆历新政”,虽然时间不长,却开北宋改革风气之先。他任边防主帅,抵御西夏,连对手都佩服他“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”。他真的是做到了“出将入相”,在文臣与武将的角色之间,转换得游刃有余。
苏轼的一生,则是一场漫长的贬谪之旅。他当然也做过地方官,在杭州修苏堤,在儋州办学堂,政绩斐然。但他的人生,更多的是一种被动的承受。他的豪迈,他的旷达,他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是在一次次被命运击打之后,从文字里提炼出的解药。这当然极为不易,也非常人能及。但这种豪迈,更多是精神上的自我保全,是“退”的哲学。而范仲淹的所作所为,则是一种“进”的担当。他不退缩,不回避,在政治的惊涛骇浪里,他选择做那个屹立船头的人,而不是泛舟江上的诗人。
我无意贬低苏轼。恰恰相反,在我情绪低落、觉得人生无趣的时候,读一读苏轼,总能感到一阵暖意。他像一位最懂得宽慰你的朋友,告诉你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,告诉你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这些是取之无禁、用之不竭的。他让你学会与生活和解。而范仲淹,则像一位严师,一位楷模,他告诉你的是“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”,他让你知道,一个人的格局可以有多大,肩膀可以扛起多重的担子。
或许可以说,苏轼的功业,在文学上;而范仲淹的功业,在历史上,在千千万万读书人的骨子里。他不仅是文学家,更是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教育家。他的人格,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,是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的。这种境界,与苏轼的豁达,看似相近,实则不同。苏轼的豁达,是已经历过大悲大喜后的平淡;而范仲淹的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,是一种先验的、主动选择的道德自觉,是他用以要求自己和激励后人的行为准则。这也是为什么,历朝历代的文人,多以范仲淹为偶像,而非苏轼。他太完美了,完美得近乎不真实,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历史之中。
深夜掩卷,不免有些感慨。我们年轻时,更容易爱上苏轼,因为他才气纵横,活得潇洒。到了中年,肩上有了责任,心里有了挂碍,才渐渐懂得范仲淹的可贵。读书之乐,大概就在于此罢。它不是让你找到知音,而是让你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从同样的文字里,读出不同的境界,看见不同的自己。做一个豪迈的诗人固然好,但在浊世中,做一个清醒的、担当的、能“先忧后乐”的人,或许更难,也更值得我们去追寻。
范仲淹和苏轼,一文一武,一实一虚,共同构成了宋代文人最迷人的两面。但若论起对后世士大夫精神的影响,范仲淹无疑是那座更高的山峰,矗立在远处,令后人仰止。这便是中年读书,我发现的,关于范仲淹与苏轼的一点体会。
作者:吉克.达摩观天下





